國際社會如何觀看台灣紀錄片的歷史再現:以《日曜日式散步者》、《跳舞時代》為例



     雖然《日曜日式散步者》(Le Moulin)及《跳舞時代》(Viva Tonal)兩部台灣紀錄片著眼於台灣本土歷史的重構,但影片中再現的歷史絕對與全球的歷史脈絡脫不了關係。無論是日本殖民的那段歷史,抑或是台灣本土風車詩社引進法國超現實主義(surrealism)的詩風和前衛美學,都與現在及過去的世界情勢和趨勢有一定的連結。因而,本文先藉由分析國際社會是如何觀看台灣紀錄片的歷史再現,接著探討國外觀影者如何藉由台灣紀錄片了解台灣歷史,以及國外觀影者觀看台灣紀錄片的角度與國人有何不同,將從中發現台灣與日本殖民歷史和解的可能性。

     紀錄長片《日曜日式散步者》相較於《跳舞時代》,受到更多國際社會的關注,曾於2015年入選哥本哈根國際紀錄片影展的國際競賽單元,2016年入選鹿特丹國際影展「未來之光」(Bright Future)單元以及布宜諾斯艾利斯影展「前衛類型」競賽單元,並持續於馬德里國際電影節等各大影展參展中。《日曜日式散步者》比較受到國際社會的關注,或許是因為風車詩社在美學方面,首次在台灣引進法國超現實主義(surrealism)的詩風和美學,由於與同時代洋溢著抵抗精神的寫實主義文學主流大相逕庭,這種前衛美學在紀錄片中產生文學、電影、美術、攝影、聲音、音樂的交響共鳴,為西方社會較有興趣的部分。

     先從《日曜日式散步者》談起,欲探討國外觀影者如何觀看台灣紀錄片的歷史再現,可分成日本和西方兩個部分。台灣當時受日本殖民,有必要去了解日本人是如何看《日曜日式散步者》中的這段殖民歷史,日本觀影者也比西方的觀影者更清楚這段歷史,相對的,正因為西方人對這段歷史較不熟悉,他們可能跳脫歷史的框架,從別的角度觀看《日曜日式散步者》。

     日本人怎麼看《日曜日式散步者》是很有趣的一個部分,因為跟這段歷史最為相關的外國就是日本。日本時報(The Japan Times)有一篇由Kaori Shoji撰寫的專文報導,報導一開始提到,台灣店面的招牌上,常常會看到「nisshiki」(日式)這個詞,透露出商品較為別致、高檔的意涵,就如同日本人看到法國來的產品,會直接聯想到奢侈品。該篇報導的作者認為,這是台灣受日本殖民統治(1895-1945年)的一種延續。報導中更提到,黃亞歷導演說台灣目前處於「日本懷舊熱潮」的痛苦(the throes of a “Japan nostalgia boom”)之中。

     光是一開頭的這段話,不難看出該篇報導作者的觀點,一般日本人的認知中,日本殖民是帶領台灣走向現代化,所以台灣人直至今日依然會懷舊、懷念當時的繁榮興盛,確實能從《日曜日式散步者》與《跳舞時代》中看到當時文學及音樂的蓬勃發展。然而,呂赫若《牛車》和楊逵《送報伕》中的悲情小人物也是不可抹滅的傷痛,日本人卻對這一類的內容不甚了解,這也在所難免,無論是日本政府還是國民政府,只要是當權的統治者,或多或少都會為了宣傳政績而隱惡揚善,該篇報導還提到,戰後世代對殖民統治時期有著不同記憶,隨著教科書改版,切入角度各有不同,就有不同版本的歷史。黃亞歷導演說,有一位日本朋友告訴他,日本學校所教的歷史也是如此,隨著時代變遷,歷史總會被改寫,以因應不同時代當權者的需要。台灣和日本兩國的命運是如此緊密地交織在一起,然而七十多年後,我們對彼此仍然所知甚少。倘若日本人民看到的大多是《南進台灣》的歷史畫面,理所當然認為日本是帶領台灣走向進步及現代化的大功臣,對台灣沒有任何不良影響;相反的,台灣人民經歷國民政府來台,為了政治情勢而塑造出抗日、反日的氛圍,反而不曉得許多日本促進台灣現代化及繁榮興盛的過去。

     日本時報的報導給予《日曜日式散步者》極高的評價,日本觀影者驚嘆於風車詩社詩人塑造出語言文字的純粹之美,這種純粹之美甚至超越了應該要使用哪種語言(漢文或日文)的政治辯論,當時的日本也很少人能夠比得上,幾乎沒有人能達到如此精煉優美又文雅機智的文學境界。日本的法國文學批評家甚至稱風車詩社的詩作為「一種無意之中美麗的共謀,謀求台灣的覺醒(awakening)和啟蒙(enlightenment)」。風車詩社的詩作讓諸多日本人非常震驚,日本幾乎沒有人意識到,原來台灣在那個動盪的時代,也有現代文學的存在。

     西方的部分則是舉The Japan Society及Poetry Foundation兩個網站上的影評為例。The Japan Society網站《日曜日式散步者》的影評是由Roger Macy所撰寫,The Japan Society並不是日本的網站,而是一個英國獨立機構,長期致力於深化英日兩國的關係。影評一開始就提到,《日曜日式散步者》的影評出現在The Japan Society似乎有些微妙,既不是英日兩國的紀錄片,片名又是法文Le Moulin,但影片的旁白是日文,主題也與日本文化極為相關。影評中也有提到漢文及日文的論辯,該篇影評的作者很好奇,現今的日本人會如何評價當時台灣人用日文寫的詩作?如前所述,日本時報的報導中,日本文學界給予風車詩社的詩作高度讚譽,算是回應了西方觀影者的疑問。西方人雖然不懂日文或漢文,他們還是能藉由紀錄片中的翻譯及視覺意象,更加了解這段殖民歷史。

     Poetry Foundation是由發行《Poetry》雜誌的出版社所設的網站,該網站上也有一篇《日曜日式散步者》的影評,因為本身是出版詩作的雜誌,所以他們觀看《日曜日式散步者》的角度著重在風車詩社。雖然風車詩社試圖效仿法國超現實主義的精神和寫作方法,但寫作詩歌的語言及風格仍深受日本影響。西方觀影者因為對於日本殖民台灣的歷史了解不深,所以比較著重在藝術和美學的範疇,特別是風車詩社在那個年代,已經引進法國超現實主義和前衛美學,呈現殖民地台灣的現代主義者在全球性前衛美學思潮傳播的網絡中的重要性。


     國外的新聞或影評較少提到《跳舞時代》,主要是探討殖民歷史的研究中才會提及,一本由國外學者Andrew D. Morris所撰寫,探討台灣受日本殖民歷史的書籍Japanese Taiwan: Colonial Rule and its Contested Legacy中提到《跳舞時代》,用比較正向的角度來看這段歷史。內文提到當時台灣與日本語言及文化的交融,雖然是台語流行歌,而不是日文流行歌,但歌曲的基調大多都還是來自東京與西方的流行文化。

     不僅國外觀影者觀看台灣紀錄片的角度與國人不同,每個人對於這段歷史再現也都是各自解讀,特別是詩作和流行歌語言的使用,不過,幾乎所有觀影者對於《日曜日式散步者》的藝術和文學以及《跳舞時代》的台語流行音樂都一致給予高度的讚譽,若這兩部紀錄片少了詩意和音樂的呈現,只有單純講述歷史,很可能無法激起觀眾的興趣,尤其是不了解這段歷史的觀影者,所能觸及的觀眾人數因此減少,無法讓更多人重新認識這段歷史。從國外觀影者觀看《日曜日式散步者》及《跳舞時代》的角度能看出,人都有對美的追求,藝術和文學超脫於政治之上,無論那個時代政治情勢有多艱難,經歷殖民統治的高壓,還必須使用殖民者的語言和資源,藝術和文學依然會找到萌芽之處。《日曜日式散步者》的風車詩社以及《跳舞時代》的台語流行歌黃金年代都是在政治思潮的影響之下,幾乎要被遺忘的歷史,藉由重新被看見,國內或國際之間才有可能激起對話和討論,弭平過去的仇恨和衝突,或許這會是殖民歷史和解的可能途徑。

圖片來源:
https://tw.movies.yahoo.com/movieinfo_main.html/id=6466

http://joelin1234.pixnet.net/blog/post/1506598-%5B%E7%B4%80%E9%8C%84%E7%89%87%2C%E5%B0%8E%E8%A6%BD%2C%E5%8F%B0%E5%8C%97%5D-%E5%BE%9E%E3%80%8C%E8%B7%B3%E8%88%9E%E6%99%82%E4%BB%A3%E3%80%8D%E6%89%BE%E5%88%B0%E5%8F%B0%E5%8C%9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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